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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我替局长挡了十八杯白酒,胃里翻江倒海,在洗手间吐了三次。第二天一早,办公室通知我调去偏远乡镇。我收拾东西走出单位大院,初夏的风灌进领口,我低头笑了笑——替领导挡酒,换来一纸调令,这买卖亏大了。刚走出大门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滑到我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局长探出半张脸,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:“上车。调令是假的,我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。”
第1章 十八杯
酒是剑南春,五十二度。
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低,桌面上那排白瓷小酒杯冒着若有若无的凉气。我把第十五杯端起来的时候,手指尖有点麻了,指腹按在杯壁上,冰的。
“小秦,好酒量!”对面坐着的人拍了一下桌子,油亮的脑门上沁着汗,“你们赵局带的兵就是不一样!”
我笑着把酒灌下去,喉咙火烧一样,一路烫到胃里。酒液泛上来一股甜腥味,我赶紧咽了一口茶水压下去。
赵局坐在我左手边,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端着得体的笑。她面前的酒杯从第一轮之后就再没被人碰过——每一轮有人端起来敬她,我就站起来接过去。
“赵局不能喝,我替她。”
第一杯。第二杯。第三杯。
到第八杯的时候,旁边有人起哄:“小秦你跟赵局什么关系啊,这么护着?”
我笑了笑:“我是她办公室主任,替领导分忧是分内事。”
赵局没说话,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桌上的其他人大概都没注意到。但我看见了——她眼里的意思不是感激,是担忧。
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,冰凉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点了两下。
意思我懂:少喝点。
但我没停。
第十一杯的时候,我的脸开始发烫,耳朵里嗡嗡的,像塞了一团棉花。赵局趁人转桌的间隙低头说了句:“行了,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赵局,”我按住她要端杯的手,“你胃溃疡刚出院,医嘱写的一滴都不能沾。我比你年轻,多喝几杯没事。”
她看着我,嘴唇抿了一下,松开了手。
第十八杯。
对面那位终于尽兴了,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笑:“小秦啊,你这小伙子不错,以后有前途。”
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,没等谁回应就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,晃得我眼前花了一片。我扶着墙走到洗手间,推开隔间的门,趴在马桶上把今晚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。胃里翻江倒海,酸水冲上喉咙,呛得我眼泪直流。
吐完了,我靠着隔间的门板坐在地上喘气,瓷砖的凉气隔着衬衫透过来,后背一阵一阵发寒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赵局发来的消息:“人在哪?”
我打字:“洗手间,没事。”
“少喝点”三个字打了又删,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:“我在外面等你,慢慢来,不急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,我扶着洗手台撑了撑,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吓人,嘴唇上还沾着酒渍。我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,冷水扑上去的瞬间,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回到包厢的时候,赵局已经结了账,正起身跟人握手道别。她看见我回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。
散场的时候,司机老周把车开到门口,赵局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小秦,你住哪?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赵局,我打车。”
“上车。”她拉开车门,“喝了那么多酒,别让人操心。”
我坐进后座,靠在后排座椅上。车里的暖气让我浑身的毛孔都松开了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赵局坐在前面副驾的位置,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明天上午你休息,不用来办公室。”
“不用,我……”
“我的话不听?”她声音不大,语气不容反驳。
我没再说话。
车开到我家楼下的时候,我推门下车,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我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:“赵局,您也早点回去。”
她没说话,隔着那扇降了一半的车窗看着我。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点。
元股证券:ygzq.hk“秦远。”她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今晚的事,谢谢你。”
我站直了身子,冲她摆了摆手,转身往楼道里走。
身后那辆车没走,引擎低低地响着,车灯照着楼道口那几级台阶,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车子终于驶远了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家,我连鞋都没脱就倒在了沙发上。
胃里又翻上来一阵恶心,我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了第二轮。这回吐出来的全是黄色的胆汁,苦得我整个人蜷起来。
等我漱完口回到卧室躺下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赵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人就没意识了。
第2章 调令
第二天我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正好打在我脸上。我翻了个身,头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往里钻,嘴里又干又苦。
拿起手机一看,十一点半了。
我撑着头坐起来,想起昨晚的事儿,胃里还隐隐泛着酸。赵局让我今天休息,但我还是撑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,出门前喝了一碗白粥。
到单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。电梯里碰见办公室的小陈,她看见我愣了一下:“秦主任,你今天不是调休吗?”
“有事回来一趟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有点闪烁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,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”她笑了笑,电梯到了,先一步出去了,“秦主任你忙。”
我在电梯里多站了两秒。小陈平时嘴快得很,今天这反应不太对。
三点整,我敲了敲赵局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赵局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。她抬头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像是确认我没事。
“坐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等着她开口。
她把文件夹合上,推到一边,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。
“秦远,昨晚的事我都记着。但我今天叫你来,是说另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局里有个安排,”她的声音平稳,语速不快不慢,“南坪镇的办公室主任上个月退了,那边缺个人。我跟班子碰了一下,觉得你合适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南坪镇?”
“对,下面的乡镇,离市区九十公里。你去那边挂职两年,分管党政办和宣传。”
我看着她,好半天没说话。
南坪镇我知道,是我们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,山高路远,办公条件差,前两年从市里下去挂职的人没有一个待满一年的。那个位置空了小半年,局里谁都不愿意去。
赵局让我去。
就在我替她挡了十八杯酒的第二天。
“赵局,”我开口,声音比预想中稳,“我想问一句,这是正常的组织安排,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?”
“还是因为昨晚的事?”
她的目光没有躲。
“秦远,你在办公室干三年了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。”她说,“南坪镇缺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去把局面打开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就因为我没有背景?”
“就因为你的背景太强了。”她的语气忽然重了半度,“你以为那十八杯酒谁让你喝的?你以为对面那位今天早上没有打电话来问你的名字?你以为你昨晚替他挡酒的事,今天不会传遍整个系统?”
我坐在椅子上,后背缓缓靠上了椅背。
“赵局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她看着我,“你留在局里,这半年的日子不会好过。那个人不是冲着我来的,他是冲着你来的。你昨晚把他灌高兴了,他心里记了你这个人,但他记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
“那是哪种?”
赵局把手机翻了个面推到我面前。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,备注名是“赵局”的人发的消息,不长,但每个字都扎眼。
“小赵啊,你那个办公室主任不错。改天让他来我那边坐坐,我有个私人项目需要人帮忙。”
赵局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“看到了?”她说,“他要的不是你帮他挡酒,他要的是你这个人——你的能力、你的人脉、你在我身边干了三年的底子。你去了他那边的‘私人项目’,就是他的棋子了。你干得好,他升官你跟着沾光。你干砸了,他甩锅你背。”
我看着桌面上的木质纹路,手指捏了捏膝盖。
“所以您把我调去南坪镇。”
“所以我把你调去南坪镇。”她说,“一方面是把你调出他的视线,另一方面——你去了那边,安安心心干两年。路我给你铺好,挂职期满回来,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位置。秦远,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赵局,”我问,“我走了之后,办公室谁接?”
“让老张暂代。”

“老张去年评优的报表上填错了两组数据,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改没改。”
“那你去教他。”
“我今天下午就得走?”
“明天上午报到,”她说,“东西收拾一下,今晚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我站起来,低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她。她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,头发一丝不乱,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但我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,小拇指在轻轻地抖——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出去吧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拉门的一瞬间,她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秦远,你信我。”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拉开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的,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初夏的天,太阳还没落,光线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刺眼光。
我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看了看——那是去年局里组织活动拍的集体照,赵局站在正中间,我站在她右侧第二排的位置,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,但都看着镜头笑。
我把相框放进纸箱里。
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第3章 大院门口
纸箱不大,装了一盆绿萝、两本书、一个保温杯、一个相框,还有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沓便签纸,上头写着各种电话号码和备忘录。
我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,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低头对着电脑,没人往这边看。
电梯下行的过程中,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,从六到一,一格一格落下去。
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开合了两下,我走出去。
外面天光还亮着,五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,带着大院前面花坛里月季的香气。我抱着纸箱沿着台阶往下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平时下班一样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看门头那块牌子——白底黑字,市规划局。风吹过来,牌子旁边那面旗子呼啦啦翻卷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,然后低头往前走。
刚走了七八步,身后有引擎声靠近,不快,匀速的,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很轻。
那辆车不偏不倚地停在我左手边,黑色轿车,车牌号我认得。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,露出司机老周那张圆脸,他冲我努了努嘴:“秦主任,上车。”
后排车窗跟着降了半截,赵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紧不慢的。
“调令是假的。上车,我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。”
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,风把我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。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,有人按了喇叭,尖锐的声音划过去又没了。
我没动。
赵局推开车门下来,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,领口别着那枚我见过无数次的素银胸针。她走到我面前,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纸箱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东西先放车上。”
“赵局,”我说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调令是假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今天早上跟你说的那些话,确实是我的安排——南坪镇的岗位空缺是真的,但我没打算让你走。那份调令是给你看的,也是给该看的人看的。”
“给谁看?”
“给昨晚那位。”她看着我,“他今天上午又打了电话来要人。我说你已经调去南坪了,今天下午就走。他那边暂时消停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,绿萝的一片叶子从箱沿耷拉下来,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
“那我到底去哪?”
“去省城。”赵局说,“省规划院今年有个跟市局的联合调研项目,需要一个人驻场三个月。我报了你,上面批了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。干好了,以省规划院的名义出成果,回来之后就是实打实的政绩。你干三年办公室写材料,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项目管用。”
我把纸箱搁在了地上,弯腰的瞬间胃里又泛上来一丝酸,大概是昨晚的酒还在作怪。
“赵局,”我直起身,“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?”
“因为早跟你说,你今天早上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就不是那个表情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你真的走了——走廊里的摄像头、一楼大厅的监控、大门保卫室的登记本,都得有记录。那个人如果查,看到的就是你捧着箱子、一个人走出大院的样子。”
“你算到了这一步?”
“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,”她说,“每一步都得算。秦远,你替我不喝酒,我记着。但如果我不替你挡这一下,你接下来不是被调去乡镇就是被人拉进泥潭里。我没本事让你飞黄腾达,但我有本事护你一阵子。”
她身后那辆车的引擎低低地响着,排气口冒出一缕淡白的尾气。
“那个调研项目,”我说,“你让我去省城,不单单是为了躲人吧?”
她看了我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不大,但眼睛弯了一下,眼角有几道细纹。
“我让你去,是因为那个项目的牵头人是陈教授,你五年前在省报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城市空间规划的论文,他看了之后专门打电话到局里来问你。你记得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篇论文是五年前写的,当时我还是个刚转正的小科员。”
“他记得你,”赵局说,“昨天我跟省院那边碰头,他指名问了你。他说,‘你们那个叫秦远的年轻人,还写文章吗?’”
风吹过来,月季花的香气更浓了。大院门口的保安亭里,有人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她站在我面前,比我矮了小半个头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短发的边缘染了一层金色。
“你三年前来报到的那天,办公室没人接你。你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,然后敲了我的门,说你是新来的秘书,问我有什么活能交给你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那天局里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,没人理你。你等了一个小时,最后自己找到了工作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。”她把后车门打开了,“上车吧。行李你不用收拾,省城那边宿舍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我弯腰把纸箱抱起来,放进了后备箱。
坐进后座的时候,座椅的皮面贴上来,带着一点凉。赵局在副驾驶座坐好了,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踩了油门。
车驶出大院门口的时候,我从车窗往回看。
那栋六层的办公楼在夕阳里泛着米白色的光,走廊的灯有几间亮了,窗子里隐约有人影走动。门头的牌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。
赵局在前面开口:“调令的事,到了省城会有人跟你对接。项目组的材料我已经发你邮箱了,你今晚有空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她说,“你胃不舒服,包里放了胃药。老周绕一下路,先送你去宿舍,你休息一下,明天再去省院报到。”
我看着副驾驶座的后脑勺,她的头发在耳后卡了一枚黑色的发夹,小小的,不怎么起眼。
“赵局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车窗外的街道开始变了——从单位那片的机关楼、单位大院,变成了商场、居民区、行道树。五月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,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碎片。
我靠在后座上,手里攥着那个胃药的药盒,药盒的边角有点软了,像是被攥过很多次。
第4章 省城的宿舍
省院的宿舍在一条老巷子里,三层小楼,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,墙角爬了半面爬山虎。
老周帮我把箱子提上二楼,宿舍不大,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,书桌摆在窗边,窗外是棵老槐树,枝叶伸到二楼窗口,抬手就能碰到。
老周走的时候说:“赵局让我告诉你,锅碗瓢盆都在柜子里,床单被套是新的。她上周自己开车过来铺的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床单,没说话。
老周走了之后,我洗了把脸,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,看了项目组发来的材料。
省规划院和市局的联合调研项目,是关于城市更新背景下的老旧片区改造,涉及到三个试点区块,调研周期三个月,最终输出一份政策建议报告。项目牵头人是陈教授,省规划院的老专家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我见过他照片。
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:赵清如。
赵局的名字出现在项目组成员名单里,排在最后一位,职务是“项目协调人”。
她在名单上。
那天晚上我给赵局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局,项目组成员里有你?”
她回得很快:“有,但不占主要精力。市局这边对接我负责,你那边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。初夏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气息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比预想中踏实。
大概是因为连续两天的折腾让人体力透支了,又或者是宿舍的床单上有洗衣液的清香,干净、陌生、但让人安心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省规划院报到,在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见到了陈教授。
他比照片上更显老一些,头发全白了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讲着讲着就在白板上画图。项目组其他几个人都是省院的年轻研究员,一个叫小周的女孩子跟我年纪相仿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主动帮我领了工作证和门禁卡。
“你就是秦远?”陈教授看了我一眼,“你那篇论文我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“陈老师,那都是五年前写的了……”
“五年怎么了?好文章就是好文章。”他摆手,“你那个关于‘边缘空间激活’的思路,后来我做了两个课题,其中一个直接用了你的框架。你赵局没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这个人,”陈教授笑了一声,“好事从来不挂在嘴上。行了,你那个位置靠窗,光线好,写东西不伤眼。”
我坐到靠窗的工位上,打开电脑,把项目组已经收集的初步资料从头过了一遍。
窗外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,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,塔吊臂在蓝天下缓缓转动。楼下的小广场上有人在遛狗,一条黄色的大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。
我对着屏幕笑了笑。
三天前我还在准备去南坪镇报到,今天坐在了省规划院的工位上。
生活转弯的方式,有时候比调令还快。
第5章 第一个月
调研的第一个月,我跑了三个试点区块。
老城区的旧街巷、城郊结合部的工厂旧址、还有一个被历史建筑包围的棚户区。每天跟街道办的人一起走街串巷,敲居民的门,问他们想要什么、缺什么、怕什么。
有的居民拉着我的手说了四十分钟,说下水道堵了十几年没人管,说屋顶漏水要拿脸盆接着。有的居民态度很冲,说你们来了多少回有什么用,没见哪条街改了样。
我把所有的话都记在笔记本上,一条一条,不挑拣。
月底项目组碰头的时候,陈教授看了我的调研笔记,翻了好几页没说话。
“秦远,”他合上本子,“你这些材料,比我带的那些研究生做得好。他们有理论,但没有这些——街上人说的原话。”
“陈老师,我只是觉得,改什么、怎么改,不能光看图纸,得听住在里面的人怎么说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那天散会之后小周凑过来问我:“秦远,你是不是以前干过一线调研?我看你敲门敲得特别顺。”
“没有,”我说,“以前在市局写材料,没下过基层。”
“那你跟人聊天的本事是怎么练的?”
我想了想:“大概是因为以前在办公室,每天接二十多个电话,什么人都得跟人家说清楚。”
小周笑了:“那你这属于办公室基本功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那天下班之后我没直接回宿舍,在省城的老街上走了一段。街边的麻辣烫摊子冒着白气,几个下了班的人围着锅子挑菜,有人喊“老板加份粉”。旁边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花猫,眯着眼打瞌睡,尾巴尖一甩一甩的。
我站在路口看了好一会儿。
省城的日子比市局忙,但心里踏实。没有什么饭局、没有什么敬酒、没有什么人拍着桌子说“小秦你行啊”。每天就是调研、写材料、开会、改方案,然后一个人回宿舍煮碗面,坐在窗边吃完。
手机很少响,偶尔赵局发一条消息问我“进展怎么样”,我就回她一段简短的汇报。她的回复通常就几个字:“好。注意休息。”
小周问过我是不是跟女朋友分居两地,我说我没女朋友。她眨眨眼:“那谁给你发消息发得那么勤?”
“我领导。”
“你领导对你不错啊。”
“嗯,是不错。”
我没再说下去。
第二个月开始,方案雏形出来了。陈教授看了第一稿之后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,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宿舍里改到凌晨两点。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,空调外机的低频震动隔着一面墙传过来,嗡嗡的。
改到第三遍的时候,陈教授说差不多了,让我带着初稿回市局去征询一下地方意见。
我买了周五下午的大巴票,回市局。
第6章 回市局
大巴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。
我背着双肩包从客运站出来,打了辆车去单位。路上经过那条我每天上下班走了三年的街——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,麻辣烫摊子还是那个麻辣烫摊子,连门口那只花猫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。
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我站了几秒。
那块牌子没换,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响。门口的保安换了人,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我,拦了一下问我是哪个部门的。
我说我是规划局办公室的,下去调研刚回来。
他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证,放我进去了。
走廊还是那个走廊。白炽灯、米色墙壁、嵌在墙里的灭火器箱。走过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,门缝里透出模糊的人影。
我敲了赵局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。抬头看见是我,放下手里的笔,靠回椅背上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我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,从里面抽出打印好的方案初稿放在她桌上,“陈教授那边审了两轮了,让回来征求市局的意见。”
她拿起来翻了翻,看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翻到了。
“你这是调研报告还是规划方案?”
“介于两者之间,”我说,“陈老师说这个格式方便后面出政策建议,先按这个走。”
她合上方案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秦远,你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,在市局引起多少关注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省院那边每两周出一份简报,你这个项目组上了两次了。局里各科室的人都在打听你是怎么回事,怎么突然去了省院搞这么大一个课题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:“赵局,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是我派下去的。”她说,“名正言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那个人的事还没完。你走了之后他找过我两次,问你去南坪镇报到没有。我说报到手续都办完了,他才没再提。但你这次回来在局里露面,他那边估计很快就知道。”
“那我待多久?”
“明天下午走,东西我让人送过去,你人不用来办公室。你今晚住哪?”
“回我那儿。”
“宿舍钥匙我带过来了。”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我走之前留下的门钥匙,放在桌上推过来,“水电都没断,我让人打扫过。”
我拿起那把钥匙,金属片还留着一点凉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你什么都算到了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我:“不算到,怎么护得住人?”
我低头笑了笑,把钥匙收进口袋。
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宿舍。三个月的空置让屋子里有点灰味,我开了窗户通风,又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,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。
床头柜上还放着走之前没看完的一本书,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。我翻了两页,看不进去,合上放在一边。
手机响了,是赵局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来办公室把市局的意见反馈整理一下。下午的票我让老周帮你买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她说,“今晚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,赵局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上那个通话界面,她的名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,我背都背得出来。
外面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窗帘,一晃就暗了。
第7章 背后的手
第二天上午我到办公室的时候,赵局正在接电话。
我坐在外面等了几分钟,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眉心拧着。
“秦远,”她说,“有件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陈教授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,省院有人递了一份材料上去,质疑你这个项目组成员的资质——说你是市局办公室出身,没有规划专业背景,不该参与这个级别的调研课题。”
我看着她:“谁递的?”
“匿名,但省院的人说,那份材料附了一份你在市局近三年的考核表,表上有一栏是‘群众评议’,填得不太好。”
群众评议。我大概想起来了——去年年底局里搞民主测评,满分五分,我拿了四分,不高不低。但那份评议表上有人勾了“不满意”和“基本合格”两个选项,我当时没在意,觉得不过是有人随手打的。
现在那份测评表被人翻出来了。
“赵局,是那个人的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她说,“你走了三个月,他没找到你人,就换了个路子——从省院那边下手,想把你的项目资格撤掉。”
“撤掉了我去哪?”
“回市局。到时候他再以‘工作需要’的名义把你调过去,你躲都躲不掉。”
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,走廊里的灯亮白亮白的,照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赵局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办?我有办法。”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你回去跟陈教授说——你三年前那篇论文,是跟省规划院联合发表的。合作方署名就是陈教授的课题组。”
“我三年前那篇论文……”
“那篇论文发表的时候,陈教授的课题组正在那个方向做前期研究。你当时投稿的期刊里,有一份专家评审意见是你找的,还是我帮你联系的。”
我看着她,脑子里慢慢翻出三年前的事。
那篇论文写完之后,我确实请了业内专家看过。赵局帮我联系了一位省院的退休研究员,对方提了两条修改意见,我在致谢里加了一行字。
“赵局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你从来就不是什么‘办公室出身’。你从三年前开始就深度参与过省院的课题研究,这篇论文就是铁证。”她把信封推过来,“这里面是那位研究员的亲笔推荐信,还有当时你们来往的邮件截图。省院那边如果质疑资质,这些东西一拿出来,谁都说不出话。”
我接过信封,封口是胶粘的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,赵局的笔迹,笔画利落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你走之前就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只是没告诉你,不想让你提前操心。”
我拿着那个信封,站在她办公室的日光灯下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“赵局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她坐回椅子上,“去吧。下午的票别退了,省院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回去,别在这边多待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信封放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秦远,你记住——我让你进这个项目,是因为你值得。不是因为你要替我挡那几杯酒。”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。她冲我摆了摆手,意思是你走。
我拉开门出去了。
第8章 推荐信
回到省院的那天下午,陈教授看了那封推荐信,又翻了我跟那位退休研究员来往的邮件截图。
他把东西看完,抬头看我。
“秦远,你这封推荐信,是赵清如帮你弄的?”
“是她帮我联系的,信是那位老师自己写的。”
陈教授点了点头:“赵清如这个人,做事藏三分。她三年前替你联系专家的时候,大概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了。”
“陈老师,省院那边的事……”
“你放心,这份材料我拿给院里看。那个匿名投诉的人,院办已经在查了。项目组的资质经得起审查,你该干嘛干嘛。”
我松了口气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,你论文写得好,项目做得好,推荐信只是多一道保险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回去干活吧,第三轮调研下周开始,你领一队。”
我回到工位上坐下,打开电脑。小周端了杯咖啡过来放我桌上:“秦远,你脸色不太好,累的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你这人什么都往心里装,”她喝了口自己的咖啡,“跟你们赵局一个样。”
“你认识赵局?”
“见过两面,”小周说,“她来省院开会的时候碰到的,每次都问你怎么样。我问她是不是你亲戚,她说不是。”
“那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,”小周学着她的语气,“‘他是我们局里最能干的年轻人’。”
我低头看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。
“小周,下午的会你参加吗?”
“参加啊,怎么?”
“第三轮调研的分组,我领一组,你要不要来?”
“好啊!”她眼睛亮了,“去哪?”
“去老城区那块,上次咱们没走全,还有几条巷子没摸透。”
“行,我报名。”
那天下午我在会议室里讲了第三轮调研的路线和重点,陈教授全程坐在后面听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。散会之后他把我叫住,问了一句:“秦远,等这个项目结束,你想不想来省院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陈老师,这个……”
“不用急着回答,”他摆手,“项目结束再说。但我的门一直开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下来,不重,但有分量。
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傍晚的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是温的。
省城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,落日的颜色把那些高楼的轮廓染成了暖橙色。
我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给赵局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赵局,省院的事解决了。陈老师说门开着。”
过了几分钟,她回了一条。
“门开着,你打算进吗?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,打了又删,最后回了三个字。
“再看看。”
她把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秦远,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穿过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想进省院吗?”
我靠着走廊的墙壁,电话线攥在手里,窗外有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棱的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我想把项目干完再想这事儿。”
她在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那你先把活儿干完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走廊的灯亮起来了,白炽灯的白光照着米色的墙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声接一声。
第9章 项目收尾
第三轮调研结束的时候是八月底。
九月的第一天,项目组开始集中撰写最终报告。陈教授把主笔的任务交给了我,我在宿舍里熬了整整一周,每天从早写到晚,饿了煮面条,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儿。
小周有时候晚上给我带一份盒饭过来,顺便把我桌上的空矿泉水瓶收走。她也不多说,放下盒饭就走,门带上的声音很轻。
那周我写了四万字。
初稿交上去的那天,陈教授看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差不多了。再改一轮细节就能交。”
我趴在宿舍的桌上睡了四个小时,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满桌的稿纸照得白花花的。
我揉着眼睛坐起来,桌上的手机亮着,赵局发来一条消息:“听说你一周没出门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周告诉我的。”
我笑了笑,打字:“报告快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回来一趟,”她说,“市局这边有件事要跟你当面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
改稿又用了四天,把数据的出处、政策建议的落脚点、每一处逻辑缝隙都补上了。陈教授最终签字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“秦远,这篇报告拿出去,够得上省级优秀课题。”
“陈老师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我过奖,”他把笔帽扣上,“是你这三个月加的量。”
报告交上去的那个周五,我买了下午的大巴票回了市局。
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把车站门口的人影拉得歪歪扭扭。我打了辆车去单位,路上经过那条老街,麻辣烫摊子还在,生意很好,几个人围着锅子站着吃。
到单位的时候快七点了,办公楼里还有几间亮着灯。赵局的办公室灯亮着,我敲了门,她在里面说了一声“进”。
推门进去,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
她把文件袋推过来: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——是一张调令。单位是市规划局,职务是规划编制科副科长,备注栏里写了两行字:“经局党组研究决定,因工作表现突出,拟提拔任用。任职时间自XXXX年XX月XX日起。”
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
“赵局,这个……”
“省院那边的报告,陈教授写了专报送到局里。上面的意思是,你的能力得到了省级专家的充分认可,市局理应给你一个匹配的岗位。”她说,“规划编制科副科长,正科级,主管全市城市更新类的政策研究。”
“老张呢?”
“老张调去综合科当科长了,他那边正合适。”她看着我,“秦远,你欠我的那顿酒不用还了。今晚你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好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天全黑了,办公室里日光灯亮着,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袋比三个月前深了一些,鬓角的头发好像也白了几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你早就准备好这张调令了?”
“从你走那天就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了,你回来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位置。”
“如果我项目做砸了呢?”
“你不可能做砸。”
“你这么信我?”
她看着我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楼下有车驶过的声音,远远的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秦远,”她说,“你替我挡十八杯酒的时候,我信你是个能扛事的人。你在省院待了三个月,我信你是个能干成事的人。这两样加在一起,我不信你信谁?”
我低下头,手指按在那张调令上,纸面的触感光滑、干净。
“赵局,那今晚这顿我请。”
“你早该请了。”
她站起来拿了外套,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:“愣着干嘛?走啊。”
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。
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路,她的脚步声在前面,不紧不慢的。我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,她忽然放慢了步子,等我走到她身边。
“秦远。”
“嗯?”
“省院那边,你要是想去——我帮你找路。”
我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赵局,”我说,“我先把市局的科长干明白再说。”
她笑了一声,推开自动门走了出去。
五月的晚风迎面扑来,带着街边夜宵摊子的烟火气。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,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那今晚吃什么?”
“听你的。”
“麻辣烫。”
“您一个局长吃麻辣烫?”
“局长怎么了,”她说,“局长不能吃麻辣烫?”
我跟在她后面下了台阶,往那条老街的方向走。
麻辣烫摊子的白气在路灯下面飘散开来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老板抬头看见我们,喊了一声:“两位几位?坐里面还是外面?”
“外面。”赵局说。
我们坐在小马扎上,一人面前一个白瓷碗。她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,又倒了一点醋,搅了搅,低头吃起来。
我也低头夹了一口,烫得我嘶了一声。
她笑我: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街头的风吹过来,把摊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。旁边桌坐了两个人,一边吃一边聊着天,声音不大,混在锅里的咕嘟声里,听不真切。
赵局吃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飘着的油花。
“秦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用替我挡酒了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我已经跟上面说了,以后所有应酬,我不沾一滴。谁再端着杯子来找我,我让人直接送他出门。”
“赵局……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她拿起筷子继续吃,“你也一样。酒不是什么好东西,以后该推就推,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什么前途。”
我端着碗,低着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。
汤是热的,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。
第10章 新岗位
调到规划编制科那天,是个星期三。
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最东头,窗户朝南,阳光特别好。我把那盆绿萝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,又摆上了相框和保温杯。
小陈从隔壁办公室探头进来:“秦科长,你那个绿萝还活着呢?”
“命硬。”
“我看是你养得好。”她走过来瞅了瞅,“这叶子油亮亮的。”
我笑了笑,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。
桌上搁着一沓新的任务——今年全市城市更新试点的几个项目规划,每个区都报上来了厚厚一摞材料,等着梳理和审批。我一页一页翻着,把重点圈出来,在旁边做标注。
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局,她端着饭盒从楼上下来,看见我打了个招呼:“新办公室光线怎么样?”
“挺好,太阳从早晒到晚。”
“晒不着你?你那窗台能放个躺椅。”
“那我明天搬一个来。”
她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秦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欢迎回来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金色。
“谢谢赵局。”
她摆了摆手,走了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新办公室里,把积压的材料理了个头绪。窗台上的绿萝晒着太阳,叶子在微光里泛着油润的绿色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,远远近近的,像谁在翻一本很大的书。
手机亮了,是省院小周发来的消息:“秦远,听说你当科长了?恭喜啊!”
“谢谢。”
“陈教授让我问你,省院年中评审会你要不要来做分享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十号,有空吗?”
我看了看桌面的日程表:“有。我去。”
“那太好了!我把时间发你。”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云是薄的、白的,一丝一丝飘过去,不紧不慢。
桌面上那沓材料最上面放着一张表格,是今年城市更新重点项目的预选清单。我拿起笔在第一行旁边打了个勾,又在第二行画了个问号。
工作还是要一件一件干的。
生活也是。
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走到大楼门口,初夏的风吹过来,带着晚饭的香气。我往老街那边看了一眼,麻辣烫摊子已经出摊了,白气一蓬一蓬地升起来。
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走到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赵局发来的一条消息:“新工作第一天,感觉怎么样?”
我打字回她:“还行。椅子比原来的舒服。”
“那明天我也换一把。”
我看着屏幕笑了笑,把手机收起来。公交车来了,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过去,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流线。车拐过路口的时候,我看见了省城方向的天际线——远远的,高高低低的楼顶藏在暮色里,还有几栋亮着零星的灯。
三个月前我在那栋楼里写报告写到天亮。
三个月后我坐在回家的公交上,手里攥着一份新工作的文件袋。
路不一样了。
但尽头还是同一个方向。
尾声
那年冬天,市城市更新试点正式启动。规划编制科牵头的那份方案被列入了全市重点项目清单,赵局在年度总结会上特意提了两次我的名字。
年底考核的时候,我拿了一个“优秀”。
考核表交上去那天,赵局路过我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秦远。”
“嗯?”
“省院那边的邀请函来了,让你明年去给他们上一堂课。”
“陈老师跟我提过。”
“去不去?”
我把手里的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“去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那我让人把你的课酬申请先批了。”
“赵局,课酬不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不重要,但该走的程序得走。”她笑了笑,“对了,晚上有空的吧?”
“有,怎么了?”
“我让人在老街那个麻辣烫摊子占了个位置,”她说,“今天年终结算,我请客。”
“那摊子冬天还开着呢?”
“开到腊月二十八,老板说了,给你留着你爱吃的豆皮。”
我站起来拿了外套,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前面走了两步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,背影笔直。
“赵局,”我跟上去,“陈老师说省院那边想挖我,你猜我怎么回的?”
她没回头,步子没停: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等我把市局这个试点干完再说。”
她放慢了步子,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尾有细纹,但眼睛弯着,是笑的样子。
“行。那你去干你的试点,我帮你顶着后面。”
“顶到什么时候?”
“顶到你自己想走那天。”
配资界官网我跟她并肩走下楼梯。一楼的自动门开了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。门外的路灯亮着,把门前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照得清清楚楚。
赵局推开门,冷风扑面而来,她缩了缩脖子,然后大步往前走。
我跟在后面,踩着路灯的光。
麻辣烫摊子的白气在前面的街角升起来,白茫茫一团,像冬天里一小片热腾腾的云。
(全文完)
作者:微笑
创作声明:本故事基于现实题材虚构创作,旨在呈现职场中的信任与双向奔赴,所有人物、情节均为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最后想问问大家:
在你的职业生涯中,有没有遇到过那个替你挡风遮雨、又愿意把你推到更高处的领导?或者你曾经为谁拼命过、又被谁默默守护过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。点赞、收藏、转发,让更多人看到。愿所有真心付出的人,都被温柔接住。晚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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